名家在线:安黎《父亲是一座桥梁》


  父亲是一座桥梁

  阳光报

  文‖安黎

  名家在线:安黎《父亲是一座桥梁》

  (上接7月9日19版)其实,除了小表弟在我家成长,舅舅一家人的生活也归我家照料。那个时候并不重视教育,孩子很容易被放养。一到放假或其他原因不上学,表妹和大表弟就会来我家,经常是从放假住到收假,一年到头,他们总有三四个月是在我家度过的。我家的粮食,是经不住这么多张口狼吞虎咽的。舅舅一家人的衣着,也来自于母亲和姐姐之手。那个年代谁买衣服穿呀?全是靠纺线织布,缝衣纳鞋。没有棉花,母亲去捡,甚至半夜三更随人去偷。把棉花脱子,一夜一夜不睡觉纺成线,又经过了若干烦琐的程序,最后坐在织布机前织布。生产队的劳动很辛苦,为了少超支,母亲半天也不敢短缺,织布都是加班加点完成的。好不容易织成十丈布,有八丈被裁剪下来,给舅舅一家人做衣裳。舅舅家里的人一年四季穿的都是新衣裳,而我们所穿的,则是他们从身上退下的旧衣裳。这些旧衣裳经过母亲的捶洗浆染改造,就变成了我们的新衣裳。

  名家在线:安黎《父亲是一座桥梁》

  姐姐们除了给我们做鞋,还要用很大的精力,给我舅家人纳鞋底,上鞋帮。每次去舅舅家,姐姐总是背着一大串做好的新鞋。

  母亲的所作所为,父亲从来都是支持的,他没有为此叹息过一句。

  父亲言语不多,但因为我是家中长子的缘故吧,他还是喜欢把一些话说给我听。比如他给我讲我们的家史,讲自己一生的坎坷,甚至给我讲各种各样的故事。父亲曾经叹息某户人家的大立柜是我们家的,某户人家的八仙桌是我们家的,某户人家在瓜分我家高楼时拿走了某件宝物。父亲反复询问我能不能把它们索要回来,而我的答复是,年代久远且没有字据,要回来的可能性极其渺茫。

  父亲在我的心里是胆小而软弱的,对于他这样的处事方式,我年轻气盛,有点儿不屑一顾。我家门外是一个碾场,碾场之外就是一道沟壑。碾场的边上,有几棵大树,其中有三棵杏树,两棵杜梨树。树很粗很高,看起来有一把年纪了。我问过父亲,这些树是何人栽植?父亲很肯定地告诉我,树全是我祖父或曾祖父栽的。父亲的回答让我疑惑不解,因为从我记事之日起,我就知道这些树归队上所有。

  在碾场的北端,有一个小涝池;涝池的北边,是一个不大的园子。园子里原来长着很多树,棵棵粗壮,枝叶繁茂。可惜的是,生产队派人今日砍一棵,明日伐一株,已经让园子里的树消失殆尽。砍一棵桐树的时候我在现场。那棵桐树不是一般的粗壮,三四个人伸开手臂,却未必能将它搂抱严实。生产队的几个壮劳力,拎着锯子,整整锯了它一天,傍晚时分它才轰然倒地。

  我对这些树的命运颇为纳闷。这些树有的被砍伐后为生产队盖了房子,有的抬进了村支书或队长的家里,怎么就成为了支书或村长家的私有财产?更让我纳闷的是,村里每户人家的门前都生长着树,为什么人家门前的树归人家自己所有,而我家门前的树却成了队里的集体财产?我家门前的树,最近的距家门口不过十米远,最远的也超不过五十米。再看看其他人家,有的树距离他们家门口二三百米远,但却无人认为那些树应该归队里所有。

  当我懵懂渐开之后,我认定我家遭到了欺负。软处好取土。正是我父母的本分老实,才导致了本该属于我家的树,成了待宰的羔羊。我决定索要回这些树的所有权,不仅仅是为了财产,更重要的是为了尊严。

  名家在线:安黎《父亲是一座桥梁》

  上高中的时候我开始了行动。我先夹一叠枣刺,架在杏树的枝杈上。那叠枣刺,其实就是一则广告,它在向人们宣告这棵归我家所有,别的人无权上树摘杏。正值五月份,绿色的小杏渐渐成长,已经有小拇指那么大了。按往年的惯例,杏花一落,就有孩子成群接队地攀爬杏树,豇豆般大的杏就开始摘着吃。棒槌高的孩子,都知道这棵树是队上的。攀爬队上的树,他们当然理直气壮。

  枣刺架上树的这一年的某个中午,正是学校里学生的午眠时间。此时我恰好没去学校,在家里看书。我一抬头,从窗子外望,发现树上有一群孩子正在摘杏吃。我走了出去,喝令他们从树上下来。没有人听我的,他们对我的话置若罔闻。我回家取了一把木杈,举起来,对着那些小孩乱戳。小孩们被我这个举动吓住了,纷纷从树上溜了下来。我喝令他们站成一排,然后一人给一巴掌。一伙孩子啼哭起来,声音或长或短。我为什么要故意打这些孩子,甚至故意让他们啼哭呢?其实是想一石双鸟:一则警告这些小孩,从此不要认为杏树是队上的;二则也要警示大人,从今以后,别再想当然地认为我家好欺负。我看到在不远处的饲养室粪场里,生产队里的男劳力正在那里打粪,孩子的哭声,肯定能唤来他们对这棵杏树的关注。果然,当这些孩子们在哇哇哭叫的时候,队上劳动的那些大人,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纷纷朝这里张望。奇怪的是,没有人前来和我论理。

  自此以后,杏树不再是队上的了。村里也没有人认为它是队上的了。杏树归属我家,当然还远远不够。于是我对父亲说,我要砍伐那两棵杜梨树。父亲听到我如此言论,神情颇为紧张,斥责我是“二杆子”。但我并没有就此却步,而是叫来了表哥,让他帮着我,一起砍树。

  我和表哥一人手持一把镢头,挖起了那棵杜梨树。父亲约束不了我,只好听之任之。我们挖了一会儿,预料中的情景出现了。队长站在一个高台上,“五伯”“五伯”地喊。队长已经易人,现任队长是我本家的堂兄,把我父亲叫“五伯”。我父亲从院子里出来,队长就带着呵斥的口气,质问怎么能打那棵树呢?树是队上的,打了它违法!我父亲听了队长的话,恐惧得全身发抖。父亲跑来制止我,强夺我手中的镢头。我对父亲说,先打倒它再说,把打倒的树抬回家里,让队长来我们家说理。父亲不听我的,坚决夺走了镢头。我无奈,只有先停止了挖掘。

  在家里待了二十多分钟,发现队长已经不见踪影,父亲也已出外劳作,我又招呼表哥随我去挖树。那棵杜梨树很快被我们挖倒,分解,然后抬回我家里。我其实一直等待着队长的出现,等着与他论理。我想询问他的是,为什么别人门前的树,哪怕距离很远,却是自己的;而我家门口的树,离大门几步之遥,且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为我的祖先栽植,却是队上的?但奇怪的是,队长始终没有闪现,一切却是那么地风平浪静。

  第一棵杜梨树挖掉了。第二棵杜梨树也挖掉了。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人认为我家门口的树是队上的了。

  我父亲性格最为明显的特征就是软弱,但他唯一的一次强硬,却被我拦腰砍断。一想起这件事,我就羞愧万分。

  那个事情发生在我上大学以后。读了几本书的我,似乎看透了世间的利益纠葛,对财产之类的东西忽然就变得轻视而又蔑视。那年放假,下午饭后我在家里闲坐,突然家里来了几个人。来人是我同村的邻居,弟兄两个,加上他们的父亲,从他们的表情和言语之中足以看出,他们是找事来了。

  他们喊我父亲,看架势想要打架。我问怎么回事?他们说我家的地与他们家的地连畔耕种,父亲在修理地畔时,把他们家的一部分地拢走了,变成了我家的地。

  两家人连畔种地,地界纠纷最为常见。父亲多次给我絮叨过,说他们家人犁地时,总是往我家这边削刮,连地畔都削没了。我当然相信我父亲的话,依我对自己父亲的了解,一则他不是一个爱占便宜的人,二则吃亏已经吃习惯了,不到万不得已,他绝对不会吱声的。

  父亲新修了地界,惹得那户人极为恼怒,他们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,显然是来者不善。我问清了事情的缘由,拎了一把镢头,跑到地里去,把父亲顶着烈日,辛辛苦苦拍打的地畔挖掉。我甚至责怪父亲,他们即使多占了,又能多占多少呢?让一让又怎么啦?父亲沉默无言,但我从他的眼神里,看出了他内心的痛楚与难过。(未完待续)